自世界上出现区域经济一体化以来，人们对有关区域经济一体化问题的讨论就没有停止，甚至将区域经济一体化问题上升到区域主义的范畴，并形成不同的观点。有人认为，区域主义会腐蚀多边贸易体系，引发贸易保护与地区冲突；也有人认为，区域制度刺激了经济开放，对多边贸易体系有促进作用。前者更多考虑的是通过贸易创造和贸易转移对世界福利的影响，而后者则更多关注的是贸易主义的政治经济因素。不管如何，人们一直没有停止从小不同角度分析区域主义问题，探讨推动区域主义发展的理论基础。
一、关于区域主义的基本含义
关于什么是区域主义，至今没有形成一个能被广泛接受的概念。50年前，有经济学家使用过 “经济区域”的概念，但缺乏基本的内涵界定。之后，对于经济区域和区域主义的争论此起彼伏。
区域通常被定义为处于相同特定地理位置的一定数量的国家，这些国家不仅地理位置毗邻，经济、语言、文化也相似或存在政治纽带联系。Kym Andeson和Hege Norheim指出“既然没有理想的（区域）定义，实用主义者建议以地缘为基础，根据文化、语言、宗教上的联结和发展阶段进行划分”。
然而，根据地理标准界定区域并未得到普遍的接受。社会构成主义者认为拥有共同特征的国家即可组成一个区域，而不需考虑他们的地域特点。Peter J. Katzenstein主张区域的“地理名称是不‘真实’、不‘自然’，或不‘必要’的。它们是不断变化的社会结构和政治势力”。以非地理术语定义区域的学者普遍认为，区域属于一种特惠经济安排，并不一定要由地理位置接近的国家组成。
那么，区域主义是经济流量的集中还是各国政策的合作？有人明确认为区域主义是一种经济过程，是经济在一组国家中（同一区域）的流动和发展。但Albert Fishlow和Stephan
Hagggard明确将区域化（Regionalization）中的区域主义定义为一种政治进程，具有政治经济合作与协调的特征。按照这一定义，区域主义主要依靠优惠贸易安排（PTA，Preferential Trading
Arrangements）得以形成和推动，例如欧洲经济共同体（EEC）/欧洲共同体（EC）/欧洲联盟（简称欧盟）（EU）、欧洲自由贸易联盟（EFTA）、北美自由贸易区（NAFTA）、中国—东盟（ASEAM）自贸区等。优惠贸易安排有很多种类：自由贸易区（Free Trade Area,
FTA），消除内部贸易壁垒，但是不建立共同对外关税（Common External Tariff,
CET）；关税同盟，消除内部贸易壁垒，制CET；共同市场（Common Market, CM），允许生产要素和最终产品在成员间自由流动。
二、关于区域主义的经济特征
站在区域主义研究前沿的学者们从不同的角度对区域主义的经济特征进行了分析，比较流行的几种说法可归纳如下：
（一）关于静态经济效应
1．Viner (瓦纳伊): 贸易创造(Trade Creating
Effect)和贸易转移(Trade Diverting
Effect)
区域主义的许多研究文献都集中在区域贸易协定（Regional Trade Agreement,
RTA）的福利效果的分析上。一般而言，优惠贸易安排在推进成员国内部贸易自由化的同时，对第三方则产生歧视作用。瓦伊纳首先提出贸易创造和贸易转移对RTA的不同影响问题，他在其经典著作《关税同盟问题》中指出，共同对外关税在产生贸易创造的同时也具有贸易转移效果，这就意味着它对福利的影响具有有利和不利的双重影响。当贸易创造占据优势时，世界福利变大；当贸易转移占据优势时，世界福利变小。瓦伊纳同时承认，判定这些效果很难，最好结合具体案例进行分析。在过去的50年中，经济学家作了大量的实证研究，判定RTA属于贸易创造和还是贸易转移。
2．Krugman（克鲁格曼）: 贸易集团和全球福利
克鲁格曼在分析贸易条件时阐述了贸易集团的负面作用，并从贸易集团的数量和规模角度做出分析，他认为，“贸易集团数目非常多或非常少时，这种相互乞讨（Beggar-thy-neighbor）效应很小”。如果只有一个贸易集团（即实现了世界范围内的贸易自由化），则每个“大区”和世界的福利都达到最高水平；而由很多小的集团组成的世界，由于较低关税和较小歧视，贸易转移效应很小。部分学者认同他的观点，而一些学者对此持批评态度。许多观察家认为“模型的静态特征无法对RTA的扩张以及相应福利效果进行准确的解释”。
3．Bhagwati（伯格瓦提）：规模经济
区域贸易安排可以通过规模经济对成员国的福利造成影响。30多年前，Jagdish Bhagwati，Charles A. Cooper和Benton F.
Massell以及Harry Johnson发现，RTA
有助于建立规模经济，降低一国进口成本，同时对外造成歧视。最近的研究表明，区域安排的规模经济促进专业化程度与竞争性提高，并在成员间促进产品的转移。尽管这些分析表明RTA增加了成员间的经济收益，对第三方造成负面影响，但同时也强调了区域安排所带来的福利的不确定性。
（二）关于动态经济效应
1．推动多边开放的观点
动态效应指的是一种“动态时间路径问题”。Murray C.
Kemp和Henry Wan宣称RTA不会降低成员国或第三方的福利，联盟会逐渐扩大，直到涵盖整个世界。Krugman和Lawrence H.
Summers指出，区域组织降低了多边谈判参与者的数目，削弱了共同交涉与行动的能力，而更多的人认为区域贸易安排促进了成员国的经济改革，更有助于提升多边开放程度。
2．削弱多边自由化的观点
区域安排对多边制度的推动存在明显的局限性。Bhagwati坚持认为即便Kemp-Wan理论暗示只要存在自由贸易，RTA就会扩张，但是却没有详尽说明这种扩张的可能性或提升福利的方式。Bond和Syropoulos认为关税同盟的形成削弱了多边强制力，导致多边自由化更加困难。
3．对上述观点的进一步讨论
Kyle Bagwell和Robert
Staiger认为RTA对全球贸易体系的影响是对立的，“优惠贸易协定对多边关税合作的好坏与否取决于参数的调整”，只有当多边贸易体系运行不畅时，优惠协定才对多边贸易具有积极意义。
经济分析显示，区域政策的福利效果随时间变换、因RTA而异。“受环境因素的影响，区域主义或多或少与全球贸易自由化的程度有关”，这其中包含着政治因素，而这一点常常在经济研究时被忽视。
三、关于区域主义的政治特征
从某种角度看，政治因素决定了区域主义的形式。早期对区域主义政治基础的研究很大程度上受“新功能主义（Neofunctionalism）”的影响。Joseph S. Nye认为，“这些研究集中于增加交易、扩大接触、实行跨国合作，以及有助于促进相互影响的制度”。新功能主义的复苏体现在对欧盟的研究中，分析表明，成员间经济流动的增强，改变了国内参与者的偏好，导致更深层次一体化政治与制度的需求。
（一）国内政策
1．社会因素
（1）国内集团偏好与政治影响
新功能主义的研究显示：国内集团的偏好与政治势力影响区域策略的选择及经济后果。由于区域贸易协定对第三方的歧视，特定的国内参与者为了避开第三方的竞争并扩充自己的国际市场份额显然会支持建立RTA。出口企业通过RTA提供的进入外国市场的优惠机会而从中获益。
RTA不可能照顾到所有的具有政治影响的部门，有些部门往往会被排除在贸易安排之外。区域主义在国内的政治生存空间，贸易创造或贸易转移的程度，以及涉及的产品范围，很大程度上决定于国内一些关键部门的影响，以及参与其中的特定体系。然而目前还缺少这方面的理论与实证研究。从我国参与的RTA谈判情况看，这种现象也有所表现。
（2）政府部门的权衡
政府官员必须在改善一国总体经济福利与迎合支持其执政的利益集团之间寻找平衡。Gene M. Grossman和Elhanan
Helpman认为，一个国家选择是否加入RTA取决于国内不同利益集团的影响以及政府对选民利益的关注。贸易转移使特定利益集团获益，而使大多数平民选民承受成本。如果这些利益集团具有很大影响力，就会使政府倾向于选择贸易转移而不是贸易创造。同时也发现，如果将一些部门排除在RTA之外，可以更容易获得国内支持，这解释了为什么许多RTA中没有包含政策敏感部门。
与早期的研究相一致，研究结果表明，贸易转移的RTA比贸易创造的RTA面临较少的政治阻力。如果是这样，以特惠安排为基础支持多边自由化将需要克服来自国内的强大压力。对此具有不同观点。Kenneth A. Oye认为，在较为封闭的国际贸易体系下， RTA的歧视性特征为促进多边开放奠定了基础，它刺激与强化了从第三方获益的出口企业，形成扩充RTA成员市场的国内压力，进而导致国际开放。然而，Anne O.
Krueger则坚持认为，RTA的形成与扩展削弱了出口商对广泛自由化的支持，他断言，“对于支持自由贸易的出口商而言，进一步的多边贸易自由化，导致新成员的进入，削减了既得利益”。
强调社会因素对区域主义的影响为我们提供了有用的视角，但它也存在两个缺陷：第一，缺乏对集团利益、偏好的实证分析；第二，对区域安排对多边贸易的促进或抑制缺乏了解。
2．国内制度
（1）决策者的偏好
是否加入RTA由决策者做出，这背后隐藏着巨大的利益考虑。决策者和一些社会集团，有时在RTA的形成中分享利益。例如，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最不发达国家建立的许多区域贸易安排，获得了决策者的积极推动和社会各阶层的热情支持。当然，决策者在做出决定时也会面临着国内单边主义势力的阻挠。例如1991年11月的安第斯条约，或者1851年的英法双边贸易协定。对决策者而言，建立区域性或双边性贸易协定，是一种较为简便易行且可回避贸易保护集团阻碍的可行之策，而这很难依靠单边手段来实现。同样，政府倡导一项自由经济改革，也可能面临国内的反对意见。墨西哥加入NAFTA便是一个例证。在此情况下，RTA成为锁定改革的一种外部力量。作为过渡，区域贸易集团的存在也可能改变国内反对派的观点，从而使贸易自由化成为可能。
（2）RTA对国内政治与经济的刺激
加入RTA迫使一些国家不得不做出国内改革的让步。事实上，西班牙和葡萄牙在加入EC之前需要进行完全的民主过渡。同样，阿根廷和巴西坚持认为巴拉圭在加入南方共同市场（MERCOSUR）之前需要建立民主政府。最近，EU暗示大多数东欧国家必须巩固民主改革作为成为新成员的先期条件。
（3）国家制度的差异
国外学者的研究表明，国家政治制度的相似性也影响特惠安排的形成，以及建立后的效果。许多学者认为区域——意味着稳定的制度同质性。一些观察家坚持认为产生区域协定的可能性依靠预期成员具有相近的经济或政治制度。如果贸易自由化需要更广范围的协调，如单一欧洲条约，那么成员间的制度相似性越大，他们越容易达成共同的区域政策。另一些人士指出，地理位置邻近的国家，如果它们的政治制度存在明显差异，则缺乏建立区域安排的刺激。在亚洲，缺乏区域贸易安排，部分原因在于国家间政治领域的差异。
（二）国际政治因素
建立RTA的决策，依赖于不同社会集团的偏好和政治能力，国家领导集团的利益以及国内制度特征等方面，但也不能脱离国际政治空间。洲际势力、安全关系，包括多边制度对区域主义的塑造同样发挥着关键作用。
1．政治势力、洲际冲突
（1）盟主地位的衰落
多数学者认为国际经济稳定性是一种公共产品，是脱离稳定强权的一种次优。一些学者认为，由于盟主地位的衰落与多边贸易谈判的延迟，美国在20世纪80年代早期决定推进区域安排并引发和加速了新一轮贸易主义。实际上，在过去的50年间，由于美国霸权的削弱，客观上促进了大量的RTA的出现，许多国家纷纷加入区域贸易协定。
许多观察家认为，强权势力的倒退，会引发新的资源掠夺，但不像以往那么严重。一方面，发达国家基本认同多边框架（像GATT/WTO），而强权衰退后的区域主义维持了一个开放的贸易体系。另一方面，依据Krugman和Summers的结论，这些“自然”的贸易集团降低了贸易转移的风险。尽管如此，经济学界对此依然存在着激烈争辩。
（2）政治军事力量的联结
国家间政治军事力量是联系国际政治关系与RTA的主导性力量。Joanne
Gowa指出，开放贸易下国家收入的增加提升了国家的政治军事力量。为了维护外部安全，一国更愿意选择与自己的政治军事盟友建立自由贸易。共同的安全目标削弱了彼此的政治风险，有助于对敌对方造成更大的威慑力。实际上，只有在冷战结束和华沙条约解散之后，EC/EU和EFTA才与多数前苏联国家签订了特惠协定。按照Krugman和Summers的观点，这种盟友间的贸易集团更加接近自然。
（3）军事关系与RTA
区域安排对军事关系的影响来源于其对成员的经济依赖。Viner指出，“两国间的贸易联合必然导致政治领域的共同行动，大国意愿占据主导，而小国丧失独立”。二战后，强权国家仍利用RTA作为巩固政治影响的一种手段。Joseph M. Grieco宣称，在过去的50年，区域安排中的制度化程度受到成员间军事关系的影响。另一些观点则认为，区域制度促进稳定，限制了军备竞赛。RTA与军事关系之间的联系在当代仍旧重要，但不再被当作一种扩充政治军事能力的手段。
Gilpin对区域主义的两面性做了剖析，一方面，区域主义促进了国际经济稳定、多边自由化和世界和平；另一方面，它也具有重商主义趋向，降低了经济福利，造成洲际冲突。有证据显示，从国际政治的观点来看，二战后的区域主义相对温和，降低了其对经济后果的潜在损害。
2．多边制度、制衡策略
（1）GATT/WTO
当前的RTA是建立在GATT/WTO基础之上的，通过限制成员国对第三方的歧视，试图抑制贸易转移。但是GATT/WTO对RTA的影响有限。许多不发达国家组成的贸易安排具有较高的保护主义特征，即便是发达国家建立的特惠集团也存在类似的问题。GATT第24条规定了成员国建立区域一体化的条件，要求RTA消除内部贸易壁垒，对防止区域主义的负面影响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在过去的50年中，GATT/WTO成员国迅速建立RTA，他们将区域自由化看作多边自由化的跳板，将特惠集团看作全球开放的基石。通过这种贸易安排，有助于抵消多边水平的大幅关税削减，保护缺乏竞争力的产业部门。但是也有人将RTA看作多边自由化的绊脚石，区域安排造成贸易转移，削弱未来多边自由化的效果。
（2）制衡策略
二战后，制衡策略逐渐影响着RTA的发展。比如，EFTA的建立是为了回应EEC，同时也刺激了大量不发达国家间形成区域安排。同样，NAFTA刺激了西半球与亚太地区的双边经济安排。由于RTA的建立增加了第三方的忧虑，削弱其竞争能力，使其在国际市场竞争中处于劣势，因此也导致新的对抗集团的出现，并急于获得同样的收益。
此外，RTA的形成与扩张，增强了加总的市场力量和讨价还价的能力。许多拉美国家建立的RTA提高了他们与美国或NAFTA的谈判能力。同样，EEC的建立也在某种程度上改善他们与美国谈判的讨价还价能力，中欧自由贸易区的参与者则希望借此推进他们加入EC/EU的谈判能力。
GATT限制了具有更高歧视特征的贸易集团的形成，WTO的能力决定了区域主义的方向。但是GATT/WTO的能力如何？
RTA的繁盛是否会对WTO造成威胁？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的研究。
